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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长生无计1

(上篇)道

  魏长生研好了墨,开始写信。

  笔停在了纸上方,停了很久。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溅开一团扎眼的墨迹。

  魏长生面无表情地换了一张纸,再提起笔,烛火劈啪地响了一声,他有点焦躁。

  他明明有很多事可写,叛乱方定,百废待兴,问及藏剑如何,扬州如何,浩气如何,写什么都好。他分明已斟酌许久,一字一句翻来覆去在心底念过不知多少遍,临到头了,却忽然下不了笔,连那人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这夜纯阳的雪下得很大,积雪压折树枝的声音异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时手有些抖,不如往日稳健。

  “叶卿足下,拜启者。”


  一页信纸写到天明。

  天光大亮的时候,毫无倦意的魏道长把信封揣到怀里,觉着还是有必要亲自走一趟藏剑。

  他收拾好包袱,拿上剑,准备出门去拜别师父。

  一路上遇见了几个师弟师妹,见了他的打扮皆是一愣,问∶“魏师兄要出远门啊?”“是。”魏长生揣着那封信,整个人都是畅快的,心底的那点儿念想忽然又活过来了似的,见着谁都是一脸笑意。

  这点笑意平日里委实不容易见着,师弟师妹们被他笑得有点惶恐。反常之物必为妖,师父是这么教的。

  所以老天也看不过眼了,要压一压嚣张的妖物。

  魏长生到师父居所的路上遇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刚从浩气盟回来的大师兄。他和师兄打了招呼,走出几步后便被叫住了,“我刚想起来了——魏师弟,你昔年在浩气盟,是不是与一位名叫叶浩的藏剑弟子交好?”他心头忽然没来由地狠狠一跳,转身站直了看向师兄,答∶“是,怎的了?”

  师兄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带些许怜悯又郑重地开口∶“你该是知道的,这次阻截叛军浩气盟折损严重,前几日盟里清点死伤人员,我恰好在,看见那名单里——”他停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忍说下去,“那份名单里,有个藏剑弟子,叫叶浩。”

  魏长生脸上一直在的笑慢慢收下去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师兄还在安慰他∶“师弟,你我皆是修道之人,该要懂得生死之事乃天道伦常,逝者已矣,生者节哀。”

  魏长生实在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他的信贴着心口放着,被捂得温热,现在他觉着那里莫名凉下去了,一寸一寸,像冷透的草灰,一星半点儿的暖和气都没有。然后从死灰里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来。

  藏剑叶浩,死了?

  他终于觉出了论剑峰上的风是割人的,像薄极了的蝉翼刀刃,要把人都支离了似的,生疼。


  藏剑山庄挂起了素白的灯笼,昔年里绣金锦衣的藏剑弟子如今一片缟素。

  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经年战乱烽火连天,如今战火方定,有些人终于能被好好地祭奠了。

  魏长生被领去了叶浩的房间。

  屋里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动,几乎还是魏长生上次来时的样子,只不过是多了个牌位。

  藏剑山庄无双门下弟子叶浩之位。

  他站在桌案前,心下生出一线木然,伸手去碰了一下叶浩那两个字,却险些被烛火烫到。

  魏长生莫名就想起初见的时候,那人有些惫懒地杵着重剑靠在桃花树上神游,春时午后的阳光甚好,温温软软的晒得直叫人犯困,见他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笑了一下,说魏道长好,在下藏剑叶浩,浩然正气的浩。

  老实说那时候的魏道长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出什么浩然正气来,倒是那个没有什么诚意的笑,让魏道长觉得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就好像片桃花,轻飘飘地擦过耳鬓。

  魏道长面色波澜不惊地想,藏剑山庄好山好水好吃好喝养出来的人,果然就是生的比旁人好看些。

  半个月后他就带着那个懒洋洋的藏剑上了昆仑战场。

  结果这人忽然就像没拴住的那啥一样,一个躡云冲了出去。有人提剑砍上来,他抽出轻剑去挡,短兵相接,那一声如断金碎玉。接上断潮,然后玉泉鱼跃,反手挽出一个剑花,薄薄的剑尖带出一连串玛瑙似的血珠,剑身映着雪光,寒光凛冽。他在血溅到脸上之前倏然抽身偏头躲了一下,而后足尖一点,平湖断月,黄龙吐翠,剑尖直直的破风而去。魏长生追着他的身影,刚在身前扔出一个八荒,余光正好瞟见他似乎露出了一个飞扬夺目的笑来。那个金色的身影砸下鹤归孤山,衣袖翻飞,发若流泉。

  一招一式在叶浩的剑尖都凌厉得不象话,漂亮到不象话,漂亮到让魏长生有些恍神。原来这人不只生的漂亮,打架也漂亮。这一点在后来魏长生与他无数次不相上下的插旗斗殴里,被证实了。

  魏长生觉得叶浩很对他胃口,这个对胃口是各个意义层面上的。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总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精神,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能让他来劲的大概只有两件事,一是打架,二是叶君岚。

  叶君岚是叶浩的同门师妹,魏长生没见过,听说长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兴趣爱好是铸剑,除了脾气不好没什么不好。本来魏长生是不知道叶浩还有这么个师妹的,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一个剑穗。

  魏长生向来认为剑穗累赘,至多不过图个好看,对他们这种注重实用的人来说,就是个麻烦。叶浩亦深以为然。结果有天魏长生发现叶浩不知从哪里得来个金黄的剑穗,挂在轻剑上成日得瑟。他看过一眼就有些嫌弃,做工粗糙,样式普通,怎么看也不像是藏剑山庄拿出来的东西,硬要寻个好处出来,就只有说上面坠的那个白玉珠子实在圆润可爱。

  于是魏长生很是不解,这个不解当然只有去问叶浩本人。他在一场插旗斗殴之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下,大意是说你那个剑穗哪儿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叶浩得得瑟瑟地笑,笑得眼角眉梢都是铺展开的融融暖意。

  叶浩说这是我师妹送的,我师妹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就跟你说,我师妹她啊……

  叶浩这一说起来就是没完没了,魏长生关于叶君岚的那点儿听说,就全是从叶浩这儿听说来的。最后那一壶茶都喝尽了,魏长生先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拿剑点了点叶浩的肩膀,说来,我们再来打一场。

  盟里也有其他的藏剑弟子,魏长生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叶浩那个剑穗其实是软磨硬泡从叶君岚那儿弄来的。叶君岚的师姐教育她姑娘家应该有点姑娘家的手艺,可是人家姑娘最大的手艺是铸剑,从来不折腾针头线脑的玩意儿,缝荷包绣香囊这些事完全不在认知范畴之内,最终选定了剑穗这个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勉强做出来个还算看得过眼的,就给叶浩当宝一样收着了。有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的藏剑弟子还戏说,这叫定情信物,叶浩师兄以后是要娶君岚师姐的哩。

  魏道长在一旁听着,惯常喝的茶换成了酒。


  回去的时候正遇上叶浩在给叶君岚写信,咬着笔杆写“君岚卿卿如晤……”魏长生看了一眼就给酸得倒牙,当即长剑一挑又和叶浩插了一场旗。

  叶浩后来还对长生有了兴趣。魏长生带他去看纯阳雪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和昆仑差不离,一样都是白茫茫一片,脚下一个没踩稳就得打滑。于是他和魏道长一起缩在屋子里,坐在窗边炕上煎雪煮茶,谈玄论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论的,魏道长善太虚剑意却不善道法,《道德经》都背得磕巴。所以这边厢魏长生在和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边厢他看完大唐驿报就开始打瞌睡。

  魏长生不管他,这次回来师父一定又要逮着自己背《道德经》,得早做准备。上善若水说到一半时,魏道长去扯了床被子给叶浩盖上。

  结果睡着的人忽然醒了过来,拉着他的袖子,抬头问他,魏道长,真的没有长生之法吗?魏长生盯着他有些发红的眼角,琢磨着是不是该倒回去再给他讲一遍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最后魏长生只是去握他的手,问他梦到了什么。

  叶浩没跟他说梦到了什么,师兄就来说师父叫他过去。他走到门边了又转头去看叶浩,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让人心里着慌。

  这不是叶浩第一次问他这个了,此次同他回纯阳宫,他也知道叶浩拜访遍了纯阳五子,只为求长生之法。

  回浩气盟没多久叶浩告了假,三个月没出现。

  这三个月里魏长生听说他定亲了,和叶君岚。彼时魏长生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多了好几处新鲜的伤口,雪白的道袍染透了血。营地的伤员太多大夫忙不过来,见他能走能动,就扔了药和纱布过来打发了他。他听见身旁几个藏剑弟子闲谈,聊起这件事,说是三庄主叶炜亲自保的媒,准备着择吉日成礼圆房。他正往伤口上敷金疮药,一没留神倒多了,疼得钻心。

  魏长生想着按他们那过命的交情,他其实该要跟叶浩道一句恭喜。

  道恭喜的信还没送出去,藏剑那边就又来了消息。这次魏长生不是听旁人讲的,是指挥跟他说,叶浩的未婚妻子病殁了,大概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阵营的事不会怎么管了,你看你搭档的位置都空缺了那么久,是不是考虑换一个……

  指挥的话没有说完,魏长生已经冲出营帐翻身上马了,指挥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就看只得见老远的一个背影。旁边有人问怎么回事,那个天策指挥摇了摇头,说谁知道,这奔命的势头,死的又不是他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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